年内关停33家,外资银行在中国做了一笔不赔的减法
顺德支行关闭的那天下午,一位经营出口加工的小老板拿着营业执照跑空了——他的授信额度原本由佛山分行审批,现在被整体迁走,重新排队评估用了将近两个月。这不是个例。据财联社统计,仅2025年以来就有33家外资银行分支机构从中国地图上消失;而同期,汇丰在华新一代旗舰财富中心覆盖了内地11个城市。一关一开之间,一个时代过去了。
息差收窄:压不住的负债成本
中国银行业的净息差正在经历历史级别的压缩。根据央行数据,2025年末商业银行平均净息差已降至1.5%左右的历史低位,其中外资行的净息差更普遍低于同业水平——原因很简单,存款端打不起价格战。
东亚银行是极少数仍在尝试用高息拉存款的外资行之一,其四季度推出的限时美元存款优惠最高年利率达4.1%,但门槛是5万美元起存、3个月期。这样的产品只适合跨境资金需求明确的少数客户,远不足以支撑大规模零售网点的运营。相比之下,本土银行在政策引导下的存款利率下调幅度更大,同样能覆盖绝大多数客户的成本诉求。
汇丰中国的财务数据提供了直观切片:2025年实现营收162.24亿元,同比下降3.14%;净利润67.22亿元,下降16.19%。渣打中国同期营收75.50亿元、净利16.67亿元,降幅分别为22.6%和26.1%。(注:以上数据引自财联社报道,尚未见两家银行在华法人主体的法定年报最终披露,具体口径待以官方财报为准。)
利润降幅远超营收降幅的背后,是固定成本的刚性。一家标准化营业网点的年均运营成本大约在800万元至1200万元人民币区间,覆盖房租、人员薪酬、系统接入和品牌维护。当单店日均交易量不足以分摊这些固定成本时,关闭就成了唯一理性选项。
从“人海战术”到“精准打击”
外资行的策略转向并非临时起意。汇丰内地网点数量已连续三年递减:2023年末为132个,2024年末缩减至120个,到2025年末进一步降至94个。与此同时,其12家村镇银行中清退了9家,仅保留3家继续运营。这是一个系统性出清——不是某个分行做得不好,而是整个模式不再适配当前的盈利环境。
关闭低效网点的同时,新设网点则采取了完全不同的逻辑。汇丰新一代旗舰财富中心聚焦于高净值个人客户和家族办公室服务,单家投入可达数千万甚至上亿元人民币,选址集中于北上广深及成都、杭州等高消费力城市。这种“小而精”的模式本质上是以更高的单客价值来替代原有的“多而全”,从追求网点数量转为追求单点产能。
星展银行的亚太规划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该行在2026年6月宣布,计划到2027年底前在亚太区域新设18家财富管理中心,并未来18个月内完成36家存量财富中心的升级改造。亚太区的统一布局意味着中国不再是孤立市场,而是星展全球零售金融体系中的一个节点。
谁留下了?谁走了?
退出的外资行在不同城市留下的空白并不相同。德意志银行选择直接退出青岛和重庆这两个一级分行的层面,属于战略性撤退——德国本土工业放缓后,对中德贸易相关的金融服务需求相应减少,留在二线城市的高成本网点自然成为负担。
汇丰则将顺德支行的业务平移至佛山分行,保留了区域服务能力的连续性。这种方式对客户影响最小,但需要总部承担跨区域的系统迁移和人员调配成本。对汇丰而言,这笔交易的边际成本可控,因为其佛山分行本身已有足够规模承接新增业务。
相比之下,一些中小外资行的退出更为彻底。韩亚银行、华侨银行等机构的关停未像汇丰那样明确标注业务承接方案,这可能意味着部分客户关系将直接终止或转入其他分行体系。对于依赖特定外资行进行跨境结算的企业和个人来说,这种断层式退出带来的不便短期内无法完全消除。
值得注意的是,监管层在2026年4月出台的跨境信贷新政为尚存的外资行提供了一定缓冲。境内外资银行境外贷款杠杆率从0.5上调至1.5,保底额度提至100亿元。这意味着外资行可以释放更多资本用于境内业务拓展,至少在政策层面鼓励它们继续深耕中国市场。
留给市场的三个观察指标
外资行的撤并与转型不是终点,而是一个结构性调整的信号。未来几个月,以下三个指标值得关注:
其一,国有大行和中大型股份制银行是否会趁机抢占外资行让出的跨境金融服务份额。目前招商银行、浦发银行在跨境结算和外汇业务上的竞争力已接近外资行水平,一旦外资行加速退出,这部分客户将成为争夺焦点。
其二,外资行新设财富中心对本地私行和券商资管业务的冲击程度。如果这些旗舰网点能够成功吸引存量人民币高净值客户,将直接挤压本土机构的AUM增长空间;反之,若因合规文化差异导致获客不及预期,则新一轮调整可能在12—18个月内到来。
其三,存款利率市场化改革推进速度。如果国内存款利率进一步下行,外资行的负债成本劣势可能缩小,届时关闭网点的逻辑基础将被削弱;反之,如果降息空间有限,外资行的收缩趋势还将延续。
外资银行在华的这段故事,与其说是衰落,不如说是重新定位。他们放弃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网点规模,换来了更高的资源利用效率。这对中国金融市场来说是件好事:竞争更加聚焦,服务更加分层,留给本土机构的空间也随之扩大。至于那些还没关门的网点,能否在新的游戏规则下活下来,还需要看下一轮财报季的成绩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