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万亿储蓄变不了养老钱：为何1．5亿人拒绝打开账户？

全国居民储蓄存款总额已经逼近500万亿元的大关。这笔巨额资金如同一个庞大的蓄水池，却在关键时刻面临“引水难”的尴尬。

据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中国保险与养老金融研究中心首席专家魏晨阳在最近一次行业研讨会上的最新测算，当前全国个人养老金账户开户数已经突破了1．5亿人次。然而，在这个看似火热的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真相：高达79％的个人养老金账户，目前处于零缴存、零投资的空白状态。

一边是近500万亿的钱躺在银行的活期与定期账户里沉睡；另一边是数以亿计的账户刚刚开通，却没有一分钱真正流入。这构成了当下中国养老金融最真实的矛盾——“不差钱”的国民储蓄，为何对“只差收益”的养老金账户集体按下了暂停键？

一、被冻结的1．5亿个账户

自2022年个人养老金制度在全国36个城市先行试点以来，这项旨在完善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的改革迅速铺开。基本养老保险（第一支柱）覆盖人数已超过10．7亿人，职业年金与企业年金（第二支柱）的资金体量合计约8万亿元，至此，我国三大支柱养老体系的框架已经基本搭成。

在巨大的宣传动员与银行渠道的积极推广下，个人养老金账户在极短时间内就达到了1．5亿的庞大基数。但如果我们翻开这些账户去看余额，看到的将是令金融机构焦虑的空虚。

按照目前的测算比例，全国至少有超过1．18亿人的个人养老金账户里是一分钱都没有的。即便是在那些确实完成了首笔缴存的活跃账户中，资金的留存率同样面临严峻考验。大量资金在账户里像死水一样趴着，既没有转化为购买理财产品，也没有进行有效的跨周期投资布局。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现实场景：我们在宏观层面上坐拥近500万亿的居民财富，但在应对老龄化社会的最长战线上，第三支柱的弹药库却几乎是空的。

二、税收激励失效的边际计算

要回答为什么这1．5亿人不愿意掏腰包，首先要算一笔经济账。

国家设立个人养老金的核心驱动力之一是税收优惠政策（即EET模式，缴费环节免税、投资环节暂不征税、领取环节按3％纳税）。每年的缴费上限设定为12000元。但这看似诱人的红利，在不同收入阶层的口袋里折算出来的价值有着天壤之别。

对于每月工资刚刚跨过个税起征点的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这12000元的税前扣除额度实际上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节税效果，因为他们本来就不需要缴纳个人所得税。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没有享受到税收减免的红利，反而要将自己的现金流死死锁定在封闭账户长达数十年，直到退休才能支取。这种“流动性折价”显然是不划算的买卖。

而在中等收入及以上群体看来，节税固然有吸引力，但由于我国个人所得税采用的是阶梯式边际税率（从最低的3％一路跃升至最高的45％），税优额度的实际抵扣效果呈现出剧烈的阶梯递减效应。除非年收入达到较高水平，否则省下来的个税有限，却换来了一辈子的流动性丧失。这就是“开户热、缴费冷”的根本症结所在——制度设计的吸引力与经济理性发生了直接的错位。

此外，国内现有的养老保险产品种类繁多，数量已经突破1270只。但长期以来，由于考核机制偏向短期业绩，这些产品在追求绝对收益与维持合理波动之间的平衡往往做得并不理想。当产品的实际年化收益率甚至跑不赢传统银行定期存款或者稳健的货币基金时，理性的储户自然会把那500万亿的巨额储蓄继续留在眼皮底下，而不是投向那些看得见摸不着未来的第三方账户。

三、第二支柱的经验教训正在重演

回顾第二支柱（企业和职业年金）的发展历程，或许能给今天的监管者提供一面镜子。彼时，第二支柱在初期也曾吸纳了海量的长期资金，规模一度膨胀至8万亿元左右。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部分“长期资金并没有必然产生长期的优质收益”。

症结出在哪？在于管理人在年度考核排名的主导之下，难以坚持真正的长期投资策略，导致权益类资产的投入受限，整体收益率在震荡市中被不断侵蚀。如今，个人养老金市场步入了类似的泥潭。虽然政策一直在呼吁构建更为丰富的资产配置选项，但在现实操作中，绝大多数投资者的钱依然只能无奈地躺在简单的储蓄账户里，享受着微薄的利息。

这种机制上的惰性直接导致了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如果没有更深层的制度破局，再过十年，随着第一批参与者的老龄化到来，我们会发现当年留下的1．5亿个空壳账户根本无法成为抵御长寿风险的坚实盾牌。

四、如何让沉睡的500万亿醒来？

要让这笔庞然大物走出死胡同，单纯依靠扩大覆盖面和口头宣传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业内专家已经给出了较为明确的方向：首先是在税制结构的底层逻辑上进行重构，开展TEE（税后缴费、投资收益免税、领取全额纳税）税制账户体系试点。这能从根本上解决部分低收入群体“免税无效”的痛点，同时为高净值人群提供更加确定的税务筹划工具。

其次，必须痛下决心改变对资产管理机构的旧评价体系。逐步完善三年至五年的滚动评价机制，彻底弱化对年度考核排名的过度依赖，鼓励机构敢于在长周期内做权益投资。只有让资金实打实地产生超越通胀的回报，账户才会由死水变成活水。

最后，探索个人账户间转移及有条件提前支取的过渡机制，增加资金配置的灵活性。毕竟，如果这500万亿的国民财富始终只是“睡”在银行账户里，那么无论顶层设计多么精妙，都无法填补未来那个巨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