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机暴跌54%,光伏业如何破解并网死结
今年前9个月,国内新增光伏装机量同比下降近54%,全行业平均产能利用率收缩至50%左右的低位。与此同时,部分省份的光伏现货交易价已经跌到了每千瓦时一两毛钱,个别地区弃光率回升至20%—30%。
在这样一个冰点时刻,通威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元在第十三届国际光伏与储能产业大会上的发言引起关注——他认为,如果技术突破加上政策支持跟上,国内光伏装机最快半年内有望恢复至每年300GW—500GW的增长轨道。
这场从狂热扩产向理性出清的深度调整,正在逼迫整个产业寻找新的出路。
反内卷的第一刀,为什么砍在多晶硅?
光伏行业的“内卷”并非新鲜事。过去几年,上下游轮番压价、扩张产能,导致多晶硅料价格一度跌破成本线,许多企业陷入亏损泥潭。当价格战打到大家都没利润可赚时,“过度内卷没有出路”才逐渐成为行业共识,但实质性调整迟迟未能形成合力。
多晶硅环节的调控条件确实比其他环节更成熟。全球95%以上的多晶硅产能集中在中国,而中国80%以上的产能又集中在前五六家头部企业手中。这意味着,只要这几家大厂进行理性的、适度的产量调控,就能对整个产业链的供需关系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
相比之下,下游组件环节的竞争高度分散,难以形成统一的约束机制。多晶硅作为光伏制造上游的“总闸门”,其产量调节能力远超组件和其他辅材环节。
刘汉元在采访中明确提出,多晶硅环节最有条件带头“反内卷”。这一判断背后的经济逻辑是:当供给端集中度极高时,少数几家企业的减产决策足以让过剩的库存重新回到紧平衡状态。
不过,从“最有条件”到“实际行动”之间仍有距离。多晶硅龙头的减产意愿取决于自身的库存水平、现金流状况以及对后市价格的预判。在没有看到明确的行业协调机制之前,单靠头部企业自觉让利的可能性有限。
装得出来,却送不出去
装机量腰斩的背后,核心矛盾已经从“造多少”变成了“用得上多少”。
近年来,中国在发电侧的装机投入持续加大,但电网的消纳能力却远远跟不上光伏电池的铺设速度。多地出现弃光率回升至20%—30%的现象,意味着相当一部分发的电根本进不了电网。更有甚者,一些省份的光伏现货交易价格已经跌至每千瓦时一毛到两毛钱——这样的电价水平几乎无法覆盖任何一家电站的全生命周期成本。
问题的关键在于,电网接入点的利用率并没有同步提升。现有设施被反复压缩负荷,导致大量新建项目并网排队时间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当发出来的电只能低价甩卖甚至被直接丢弃时,投资的回报预期就被彻底打碎了。
这不是单纯的周期波动。过去几年,大量资本涌入光伏赛道,形成了严重的产能堆积;而在需求端,随着分布式光伏的饱和以及大基地项目的推进放缓,装机增速自然回落。供给与需求的双重挤压,叠加电网瓶颈的凸显,构成了当前行业调整的三重压力。
直流耦合:把不稳定电源变成可控资产
针对并网难题,刘汉元提出的一个技术方向是光储直流耦合。
传统的光伏并网方式是在交流侧分别接入电网,而直流耦合则是将储能系统与光伏发电端在直流侧直接连接。这种设计的核心优势在于效率损失更小,储能系统的容量可以更充分地用于调峰填谷。
根据测算,冗余设计可以让原本只能利用的发电能力提升两到三倍,多余电量存入储能体系后,原本受日照条件限制的不稳定光伏电源可以变为按照目标负荷曲线24小时可控输出的稳定电源。
稳定电源的意义在于商业模式的重塑。一个配备了足够储能系统的光伏电站不再需要以极低的价格甩售余电,而是可以根据电网调度指令按需供电,进而参与中长期合同和现货市场的高价位竞价。
但从理论优势到规模化商业落地,还需要跨越三道门槛:首先是初始投资成本是否足够低,使得储能系统的额外支出能被整体投资收益覆盖;其次是政策和并网标准的配套跟进;第三是电力市场本身能否给予储能合理的辅助服务回报。
目前这三个条件都在建设中,距离全面推开还有差距。
谁在为这场转型承担成本?
实现300GW—500GW的年装机增长目标,需要的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整个产业链利益格局的重构。
刘汉元给出的长期逻辑是:为实现碳中和愿景,光伏+风电的年新增装机需求远未达到极限。化石能源在国内一次能源消费中占比仍接近80%,这提供了长期的替代空间;同时,AI算力产业的爆发式增长也带来了额外的电力需求增量。
但过渡期的阵痛是现实的。多晶硅环节的减产直接影响相关企业的短期收入和员工就业;储能配套建设需要前期巨额投入,电站运营商的资产负债表将面临进一步压力;电网公司的扩容改造也需要持续的资本开支。
这些成本的分配并不会自动完成。当现货电价低至一毛钱时,说明当前的市场机制已经将大部分成本转嫁给了发电端。储能投资商能否在现有的电力市场框架下获得合理回报,将决定这条技术路线能否走通。
接下来看什么
判断这场调整走向何方,有三条关键观察指标值得关注:
第一是多晶硅龙头的实际产出变化。如果前三季度减产趋势在后季度得到延续,供需再平衡的时间窗口将提前到来。
第二是光储示范项目在各省份的批复数量和上网电价执行情况。示范项目的运行数据将成为评估直流耦合技术经济性的最可靠依据。
第三是电力市场化交易的细则调整进度。储能参与辅助服务的准入规则和收益定价机制,直接关系到下游电站配置储能的积极性。
这三条线中的任何一条进展不及预期,装机反弹的节奏就可能要延后。但如果其中两条以上能同时推进,那么“半年内恢复高速增长”的判断就有更大的实现概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