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盯上"两头吃"：供应链里那些拖货款的大企业

截至7月末，账款凭证平均付款期限较去年同期缩短了92天。

这是中国人民银行金融市场司司长曹媛媛在9月14日的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给出的最新数据。她同时披露了一个更具体的信号——部分存在"两头吃"问题的大型企业已退出账款凭证业务。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行业口号。它指向一种在供应链金融领域长期存在的具体操作方式，以及这种操作给大量中小企业造成的实际资金压力。

"两头吃"到底是什么意思？

供应链里的核心企业——通常是行业龙头企业或大型国企——在采购环节会向供应商开具"账款凭证"。这类凭证本质上是一份确认应付账款的数字化证明，理论上可以用于流转或融资。

但问题出在实际操作上。

据曹媛媛表述，部分核心企业在发展初期利用规则漏洞做了两件事：

第一面是拖延付款。通过开出账款凭证，拉长与实际支付的账期。这笔钱留在自己账上的时间越久，自身的财务成本就越低。

第二面是收取融资费。当供应商急需资金时，可以用这些账款凭证去找金融机构融资，而核心企业——有些甚至是靠自己的关联保理公司——在这个过程中向供应商收取高额的融资服务费，甚至提供高息融资、赚取利差。

一边占着供应商的钱不让走，另一边还从供应商手里收融资费。这就是所谓的"两头吃"。

对于一家中型制造企业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假设它的应收账款总额是5000万元，原本账期是90天，现在被拉长到180天甚至更长。这期间，如果选择用账款凭证去融资，可能面临年化6%到15%不等的高息。这笔额外成本最终侵蚀的是利润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种模式形成了恶性循环。当所有供应商都被迫接受这种不公平条款时，核心企业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市场地位压榨整个产业链的资金效率。

为什么央行现在开始管这件事？

账款凭证本身是一个中性工具。它在供应链金融发展初期的确有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功能——银行传统风控体系下，中小企业很难拿到信用贷款，但有核心企业背书的应收凭证可以作为增信手段。

问题在于监管框架和行为规范跟不上业务发展速度。

据央行官员在吹风会上的描述，服务平台管理规范同样缺乏统一标准。这就造成了监管真空——一些平台既能开立凭证，又能直接对接融资渠道，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资金循环系统，而中小企业夹在其中几乎没有议价能力。

从行业层面看，这个问题在建筑、制造、家电等产业链较长的行业尤为突出。这些行业的共同特点是上游供应商分散且体量小，下游核心企业集中且话语权强，一旦账期被恶意延长，中小企业很容易陷入现金流断裂。

建筑行业尤其严重。一项行业调查显示，中国建筑业的平均账期已达到120天以上，远超国际同行水平。很多小型分包商实际上是垫资施工，等到验收合格拿到工程款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被扣除高额融资费，生存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制造业的情况相对温和但同样值得关注。由于制造业涉及原材料采购、生产加工、产品销售等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的资金周转效率都会影响整体盈利能力。当核心企业用账款凭证拖付货款时，整条供应链的成本都在上升。

92天的缩小意味着什么？

平均92天的缩短，背后反映的可能是结构性变化。

首先，这说明监管信号已经在起作用。央行此次吹风会的措辞比过去明显更强硬——有效遏制这个判断不是温和评估，而是阶段性结论。部分大型核心企业主动退出账款凭证业务，也说明市场参与者已经接收到明确的监管预期。

其次，这也意味着中小企业的资金周转压力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缓解。虽然平均缩短92天不等于每一家供应商都能少等92天，但这对现金流敏感的中小企业来说，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边际改善。

第三，核心企业的信用成本正在上升。过去可以低成本占用供应商资金的时代正在过去，核心企业需要重新评估自身的供应链关系管理策略。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退出不一定要依靠强制力。当市场形成共识认为"拖着不给钱会影响商业信誉"时，核心企业自发调整的行为往往更具持续性。关键在于后续能否建立有效的信息披露机制和监督办法，让市场参与者能够判断哪些企业在认真对待供应链关系，哪些企业在继续变相拖延。

接下来看什么？

这一轮整治释放的信号值得持续关注几个观察点：

其一，账款凭证的规范化细则何时落地。目前吹风会更多是定调，具体的平台准入标准、费率上限、信息披露要求等细节尚未见正式文件。这将是决定整治能否持续的关键。

其二，哪些行业的企业退出了、哪些还在坚持。不同行业的利润率结构不同，对账期的依赖程度也不同。建筑业和制造业的逻辑差异很大，关注行业分化能看清政策的真实效果。

其三，中小企业融资的实际成本是否下降。仅仅缩短账期不够，如果融资服务费依然偏高，两头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

其四，央行是否会出台进一步的量化监管措施。比如要求核心企业公开平均账期、限制账款凭证的最大流转次数或最低持有期限等。如果有明确的数字红线，执行力度会比当前吹风表态强得多。

最后，还要关注一个问题：随着账款凭证业务的规范化和萎缩，中小企业融资难的原始矛盾是否真的得到了解决？如果没有替代性的融资渠道出现，这个缺口可能会再次吸引新的金融创新来填补，而这些创新能否真正帮助中小企业而不是制造新的风险，值得深入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