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筑应付账款首破万亿,营收为何反降12%
9月14日的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多部门联合宣布一个直白的要求:央企带头少开票、多付现,严禁开具6个月以上的"票证",并将清欠纳入负责人考核。就在四天前的9月10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进一步明确——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大型企业"。
这两个政策信号不是无的放矢。
一个月前,中国建筑交出的半年报已经亮出了答案:营收9758亿元,同比下降12%;归母净利润230亿元,同比下降24.3%。
而更让人意外的数字在后面。其应付账款加应付票据的资金规模达到1.10万亿元,同比增长20.16%,首次突破万亿大关,较2025年末增加约1028亿元。
同期,中国中铁8072亿元、中国铁建6035亿元、中国交建4341亿元、中国中冶4027亿元。仅这五家加起来就达到了3.36万亿元,几乎等同于重庆2025年的GDP总量。
营收下滑与应付暴涨的反向运动
同一个公司,营收腰斩式下跌的同时,对上游的欠款却在加速膨胀。这不是孤立现象。
数据拆解显示,建筑行业整体的资金周转速度正在变慢。2025年建筑发债企业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同比拉长了21天,而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则同比拉长了41天,达到270天。
中国建筑自身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约为200天。其余几家央企的数据差异更大——中国中铁约337天,中国铁建约263天,中国中冶更是高达438天。
横向对比来看,A股建筑板块上市公司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普遍超过180天,头部央企的水平并没有明显偏离行业常态。但如果把目光拉回过去三年,一个清晰趋势浮现出来:建筑央企应付账款的增速持续高于营收增速。
换句话说,企业在主动占用更多上游资金来维持运转。这种占用本身并不违法,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生存策略——但对产业链的下游意味着什么?
"收多少,付多少"的传导逻辑
建筑行业的付款节奏从规则上就是错位的。
一个工程项目短则一到三年,大型基建周期长达五年以上,而业主方的付款是分阶段走的:施工期间按已完工程量的70%到80%支付进度款,剩余的尾款要等竣工结算审计后才支付,最后还有3%到5%的质保金,要在两年缺陷责任期满后才能结清。从头到尾算下来,收回全款通常需要三到五年时间。
但施工期间的建材采购、劳务分包、设备租赁都在持续发生。这意味着回款和付款之间的天然缺口,需要通过占用上游资金来填补。
EPC总承包模式的普及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滞后效应。央企作为总包方中标后,会将设计、土建、安装、采购等环节拆分给数百家甚至上千家下游企业。产业链每多一层,付款周期就多一重滞后——业主晚付一个月,总包对分包商的付款就可能晚一个半月到两个月。链条越长,末端的账期被拉得越长。
这才是万亿级应付款形成的底层机制:它不是某一家企业在"恶意拖欠",而是整个工程商业模式天然的时间差加上上游回款放缓共同推动的结果。
更直接的原因是资金压力的自上而下传导。建筑央企的核心客户是地方政府、城投平台和房地产企业。近年地方财政承压、城投债务约束收紧、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业主方的支付能力明显下降。体现在财报上,七大建筑央企的应收账款合计已经超过1.47万亿元,回收周期持续拉长。
在建筑行业默认的现金流逻辑里,原则很简单——"收多少,付多少"。上游回不来钱,就对下游延后付款。这是一种防御性的资金调度,本质上是在用延长对供应商的账期来对冲自身应收账款恶化的风险。
信用溢价:为什么供应商愿意等
同样是延长账期,央企和民企面临的反应完全不同。
对供应商而言,给央企更长账期,本质是用时间换确定性——回款慢一点,但坏账风险极低。给民企短账期,是因为不确定性高,不敢放太长。央企的主体信用等级高、违约风险低,这种信用背书是民企无法复制的。
与此同时,账期本身就是一种竞争筹码。在行业需求偏弱的阶段,中小供应商为了获取稳定业务,普遍愿意接受三到六个月甚至更长的账期。账期越长,相当于从上游拿到的"免费贷款"越多,对央企自身利润的贡献也越直接。粗略估算,应付账期每拉长三十天,头部央企就能节省数十亿级别的财务费用,这比压缩成本、提升效率来得更快。
但在净利率普遍不足3%的建筑行业中,这种"无息融资"的红利并非没有代价。中下游企业的利润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极低的水平,很多建材、劳务企业的净利率不足2%。资金成本持续上升会让这些企业陷入"越做越亏"的困境,而三角债链条也在不断加长,整个体系的脆弱性随之提升。
政策校正的边界与局限
此次国资委提出的三项要求确实切中了行业积弊:限制六个月以上的商业承兑汇票、提高现金支付比例、动态清零违约拖欠。最直接的效果是规范支付环节中的灰色操作,压缩商票贴现、工抵房等变相拉长账期的空间,让账面账期更贴近实际。
但从根本上说,治理下游的应付问题,前提是疏通上游的应收环节。
央企付款的源头是甲方的回款。如果地方财政和房地产端的资金压力没有得到缓解,只要求央企加快付款,等于让央企独自承担整个产业链的资金压力。这会消耗企业的现金流储备,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经营稳定性。
供应链金融已经在尝试破解这一困局——通过ABS、保理、确权凭证等方式将应收账款证券化,帮助中小企业提前获得流动性。但这本质上是金融工具层面的缓冲,无法消除资金循环不畅的根源。
接下来看什么
未来三个关键指标值得持续跟踪:
- 应收账款增速与应付账款增速的剪刀差是否收窄,这是判断产业链资金压力是否在向两端释放的直接信号;
- 地方政府专项债发行节奏与基建投资完成额的变化,上游资金松绑的起点往往从这里开始;
- 建筑行业商票逾期率和供应链ABS发行规模,反映中小企业实际资金链紧张程度和金融端介入力度。
建筑央企的万亿应付账款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评判命题。它是工程商业模式、宏观资金环境、企业市场地位共同作用的产物。政策划定了一条更清晰的规则线,但能否真正改善回款生态,取决于上游的资金循环能否实质性修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