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gure AI估值争议:宝马试点仅一台机器人真正在工作
在一级市场,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财富跃迁。Figure AI正是其中的典型样本。
这家由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Brett Adcock创办的具身智能企业,在19个月内将估值推高了约15倍,从最初的26亿美元一路狂飙至目前的390亿美元,跻身全球估值最高的20家私人公司之列,其账面身价几乎已经与其核心客户宝马汽车(BMW)等老牌工业巨头比肩。
但在耀眼的数字背后,是一场关于技术真实性、商业落地能力与资本叙事的激烈博弈。当宣传视频中整齐划一的“机器人军团”被证实仅有单机运行,当曾经的投资方OpenAI因“交付未达标”选择分道扬镳时,Figure AI究竟是靠实力还是靠故事支撑着这份近400亿美元的巨额估值?
“一支军队”与“单机测试”的认知偏差
Figure AI最受瞩目的商业化尝试,是今年6月高调公布的宝马工厂合作项目。
当时,创始人Adcock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配着强烈电子音乐的宣传视频。视频中,多台更新后的Figure机器人正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斯帕坦堡工厂内拖着沉重的货车前行。Adcock当场造势,声称现场有“六到八台”机器人正在协同作业,并表示“相当确定”宝马正在为这些机器人付费。
然而,事实的颗粒度远比视频粗糙得多。
据宝马方面核实,这段备受追捧的视频中实际上只有一台Figure机器人真正完成了工作,另外三台并未参与实质性操作。为了拍摄顺利,Figure甚至派出了5到10名人类员工在现场进行配合。
在更早的一次试运行中,宝马确认的情况同样平淡:在整个试点周期内,仅有一台Figure机器人在持续运转,另有一台专门用于轮换充电。至于宝马对外公布的成果——协助生产数万辆汽车、搬运约9万个零部件——其真实工作量也被严格限定在了非生产性测试的范畴内。目前,宝马工厂中已无Figure机器人处于运行状态,双方仅表示仍在评估和积累经验。
不仅是宝马,另一家被外界猜测为潜在大客户的物流企业UPS也对此进行了冷处理。UPS卡车司机发言人明确否认了工会曾收到过任何关于引入Figure机器人的测试通知。在工会规则下,任何可能影响员工岗位的自动化测试都必须提前通报,这一回应间接印证了Figure在物流场景部署尚未落地的现状。
从“端到端操作的机器人队伍”到“单机轮换”,这种认知偏差并非偶然的技术失真,而是Figure在营销层面刻意营造的宏大叙事。
15倍估值增长背后的“拼图”逻辑
Figure之所以敢于讲述如此宏大的故事,底气来自于一套精密设计的资本运作模式。
在去年寻求融资的过程中,Figure曾试图以150亿美元的巨额规模推进一轮融资,彼时投前估值已达380亿美元。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份极其夸张的条款清单中,公司为两家相对不知名的风险投资机构——Parkway Venture Capital和Align Ventures——预留了高达12亿美元的份额。
按照常规逻辑,这两家机构根本无力单独承接如此庞大的额度。后来的披露显示,他们通过设立特殊目的载体(SPV),辅以针对单一公司的投资池才勉强补齐资金缺口。例如,Align接受的最低单笔投资额仅为10万美元。
这种“积少成多”且高度结构化的融资方式,成功将Figure的估值托举到了390亿美元的高位。
驱动这笔巨额估值的核心依据,是投资人对未来的极度乐观押注。根据一份发给特殊载体投资人的内部备忘录,如果未来四年内在宝马及另一家未公开的伙伴处部署10万台机器人,按当时的定价假设计算,将意味着每年90亿美元的经常性收入。
机器人还未走出实验室,账面上的年收入预期已经被提前折算进了今天的股价里。
在这个逻辑闭环中,Figure利用了一个边界极其模糊的行业空间:摩根士丹利预计人形机器人到2050年的市场规模将达5万亿美元,花旗的预测更是高达7万亿。只要终点足够遥远且想象空间足够大,途中的每一次演示失误都可以被解释为“技术演进的必经阶段”。
安全红线与破裂的信任链
如果说产能和数据的夸大只是商业竞争的灰色地带,那么随之而来的安全隐患则构成了Figure真正的脆弱性。
随着战略重心向家庭服务场景转移,如何让机器人在毫无防备的人类居所中安全运转,成为了业界公认的难题。Roomba吸尘器的共同创造者、著名机器人专家Rodney Brooks曾直言不讳地指出:“我肯定不会让一台人形机器人待在我的孙辈身边。”
Figure内部的争执似乎也验证了这一担忧。2025年11月,Figure前产品安全负责人Rob Gruendel提起了不当解雇诉讼。他在诉状中详细描述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内部测试:一台设定最大力度击打的Figure 02机器人,其冲击力超过了打碎成年人头骨所需力量的两倍;而在另一次故障中,机器人一拳打在钢制冰箱门上,留下了长达四分之一英寸的裂口,险些击中现场员工。
Gruendel称,他曾制定了一份详细的路线图以降低家用环境的风险,但被高层以“会降低效率”为由搁置。他回忆道,在推动风险控制时,一位高管对他直言:“如果我们这么做,Adcock会把我们都毙了。”
尽管Figure官方对此予以否认,将Gruendel的离开归结为个人绩效不佳并强调自身将遵守最高安全标准,但这起诉讼无疑在投资者和公众心中敲响了警钟:对于具身智能而言,技术先进性如果不能转化为可靠的安全性,就无法跨越从“高科技玩具”到“家庭劳动力”的鸿沟。
信任链条的断裂不仅发生在内部,也发生在外部合作伙伴之间。曾投资Figure B轮并与之联合开发模型的OpenAI,在合作不到一年后便选择了终止关系。OpenAI给出的理由十分具体:Figure多次错过约定的交付节点,且无法提供研究人员所必需的硬件与软件支持。OpenAI最终得出结论,认为Figure不是一个可行的机器人合作伙伴,并宣布增加自研投入。而Figure方面的说法则截然不同,他们声称是因为自己内部研发进度更快,不愿受制于人。
两相其害,各自体面。但结果只有一个:那个曾经作为Figure背书的重要技术盟友,已经不在了。
具身智能赛道的冷热分化
在Figure高歌猛进的同时,中国的人形机器人赛道也在经历一场资本的狂欢与技术的沉淀。
统计显示,中国估值超过15亿元人民币的具身智能公司已超过20家。其中表现较为突出的是宇树科技,招股书数据显示,其在2025年前三季度实现了约2亿美元的整体营收,人形机器人业务占比超50%,毛利率达到惊人的63%。
63%的毛利率固然诱人,但必须看到,宇树的主要营收仍高度依赖科研和教育市场。这类客户对价格不敏感,且无需承担工业生产线级别的连续稳定运行压力。一旦进入如汽车制造、物流配送等真实的工业场景,高昂的维护成本和不可预见的故障率将成为所有玩家的生死考题。
与此同时,银河通用等在灵巧手控制和全身运控算法上加速追赶,智元等其他玩家也在各自垂直领域寻找突破口。中国厂商在硬件本体的一致性和快速迭代上展现出了极强的竞争力。
然而,整个行业仍然面临一个无解的底层制约:数据匮乏。互联网上有海量文本和视频可以训练语言模型,但机器人需要的却是“怎么拿稳一个易碎品”、“毛巾折叠时的受力分析”等极度稀缺的物理世界交互数据。
Figure的问题,实际上是整个AI具身智能行业的缩影。资本市场急于兑现回报,用PPT和演示视频填补了技术爬坡期的真空;而工业界需要的不是能在配乐视频中拖货车的炫酷机器,而是能连轴运转数月不出故障的沉默工人。
钱已经到了,需求还在路上。Figure能否在下一轮融资前拿出更多“单机变军团”的真实证据,将决定它是成为下一个工业时代的西门子,还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泡沫。


